第72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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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霎时间,一头墨发失了依托,乱纷纷地披散下来。新发已生,旧发未理,长短参差,覆了满肩满脸,是这张惯常冷峻的脸庞,从未有过的狼狈。
  柳情歪着头,吃吃笑了起来:“果然,比从前丑了许多。瞧这头发,乱草似的,连个髻都挽不起来了。”
  “是了,”陆酌之闭了闭眼,两行滚烫的东西再兜不住,倏地滚落下来,砸在柳情的脸颊上,“柳大人眼界高,我这副人不人、鬼不鬼的形容,自然是污了柳大人的眼。”
  他是个流血比流泪易的硬气儿郎,可那点子男儿泪,此时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了。
  “你哭什么,丑就丑了,我又不嫌你。反正你再丑也是我的。”
  陆酌之听得这句痴话,再不忍心欺骗他,嘶声吼道:“宿明,你醒醒,温珏他死了!尸首都凉透了、下葬了。你便是再寻死十回、一百回,也换不回他一条命来。”
  柳情身形冷颤,盯着陆酌之扭曲痛苦的面情,再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水的手。方才温存抚过的,原是旁人的脸庞。
  “他……真的回不来了?”
  陆酌之握住他的双颊,逼他看向自己:“是,他死了。可你还活着!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?他是为了护着你,替你挡了刀。他豁出命去,是要你活,不是要你陪他死。”
  见他肩头微动,似有所触,陆酌之又道:“柳宿明,死容易,一根绳子、一池冷水便能了账,活着才难,要一天天地熬!你若也走了,这世上记得他、念着他、真心为他哭的人,便又少了一个。你忍心让他就此被世人遗忘吗?让他为你舍的这条命变得一文不值?”
  柳情猛地吸进一口冷气,终于“哇”地一声痛哭出来。
  翌日,柳情在府邸后院辟出一方新的小塘。
  池底铺满了从秦淮河畔运来的青泥,他亲自挽起袖管,赤脚下到泥淖里,一株一株将藕节栽下。
  柳老爹不敢大意,只在几步外守着,眼珠不错地盯紧他。
  “少爷,这荷花当真能活么?”青砚蹲在岸沿,瞅着那些七歪八倒的藕苗,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  柳情擦擦额角的汗,笃定道:“能活。”
  哗啦。
  一瓢水浇下去,惊散了几尾红鲤。
  远处廊檐下,陆酌之静静地守着他们。他看着那池子,那水,那人,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里头的一尾鱼,隔着粼粼水光,望着岸上的那人。明明近在咫尺,却总也挨不着,碰不上。
  日子流水般过去,那池塘被亭亭的荷叶与菡萏慢慢铺满了。
  这日骤雨忽至,柳情站在廊下,看着雨水在花瓣上迸溅开来,碎成千万颗乱跳的银珠。
  这光景,像极了温珏死的那日,西山上,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。
  一片肥厚的荷叶被雨水打折,斜斜地垂挂下来,正正荡到他眼前。
  柳情伸手去扶,指尖却在叶底摸到一枚鼓囊囊、沉甸甸的青皮莲蓬。
  他对着那莲蓬,口中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么。
  陆酌之站得远,雨声又急,未曾听清。后来,柳老爹抹着泪告诉他:“那痴儿说,‘是温珏怕我孤单,化作莲身,回来看我了’。”
  又过了半月,雨势更盛,连日不歇。
  金陵城里,多少穷苦人家的茅草屋舍禁不起这番折腾,纷纷墙倒梁塌,更遑论园子里那一方新掘的池塘。
  陆酌之与人抚慰完灾民,踏着一路泥泞,驱马赶来,远远便见柳情独自立在滂沱大雨中,对着那满池被风雨摧折得七零八落的残荷败叶,正自伤怀。
  陆酌之几步抢至近前,厉声道:“柳宿明!你还要对着这滩烂泥做什么痴梦!几枝荷花败了便败了。你且抬眼看看,这金陵城内,多少蓬门荜户墙倾梁摧,多少黎庶连片遮风挡雨的青瓦都求不得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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